2015-04-20

鄉野少年

1

從初中起就開始聽同學講:他們的老同學居然結婚了;居然生孩子了;孩子居然都會走路了。

那些我們還在念書的年紀,一個小孩顫顫巍巍走到你跟前開口叫你爸爸的場景還真是匪我所思。

如今我就要大學畢業了,所幸自己身邊的同學還沒有人開結婚生孩子的頭。來自同學的同學、朋友的朋友方面的刺激也並不那麽真切。

波哥長我四歲,這個年紀結婚並不算早。波哥是我和弟弟的“童年玩伴”,盡管我和弟弟總是時不時催問他“阿大怎麽還沒女朋友”,“阿大我們要見嫂子”。但真到了那一天,從長輩們那裏聽來他訂婚的消息,我才意識到,原來我們的童年小夥伴竟也要成家了。

小學那會兒我和爸爸媽媽住在城區的樓房,樓上樓下有多少個小孩、他們叫什麽我都不知道。門外是樓梯、窗外是馬路、陽臺外是另外一樁樓房……好端端的周末就顯得反常的無聊。

幾乎每星期我都會央求爸媽帶我回鄉下奶奶家或者外婆家,也可以稱作妹妹家和弟弟家,反正誰陪我玩我就管那兒叫誰家。

弟弟家在一個典型的南方小村莊,小河環繞、綠樹成蔭、桃園養雞、竹林釣魚。波哥家就在離弟弟家小幾十米遠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是從幾歲開始才發現,弟弟除了我之外原來還有另外一個哥哥,並且因為兩家離得近,他們的關系似乎比我們更好。那個時候我第一次感受到,原來三個男孩子之間也會產生這麽微妙的醋意糾葛。

波哥高高瘦瘦,戴鑲著兩片圓玻璃的細邊眼鏡,透著一股書生氣,初次見面也顯得異常斯文。但畢竟大家都是男孩,很快我們三個就打成一片了。

那時正是《數碼寶貝Ⅲ》熱播的時候。波哥把兩個不同款的數碼暴龍機送給弟弟和我。比起送給我的,我理所當然地更中意弟弟拿到的動畫片男主角同款。我表現出了自己也是哥哥應該謙讓、況且這是小孩子玩的東西我就更不介意了的大度,但那個年紀的我內心還是有些嫉妒的,其中心情就好像最近微博上看到的那個被媽媽吃掉了全部糖果的小女孩,會糾結著,然後笑出來,最後帶點委屈的坦白一句:我其實還是有一點點難過的。

暴龍機畢竟是收買人心的小玩具,他除了讓我們對波哥更加敬仰,並沒有什麽不好的影響。實際上,在我印象裏,暴龍機除了具備給屏幕裏面的基爾獸餵水、餵飯、打針、掃大便的功能、另外機身自帶一個時刻準備著進行“卡片抽換”,實際上形同虛設的卡槽之外,好像就沒有別的配置了。簡直就跟模擬帶孩子機一般。

也許是因為年齡差。在我眼裏,波哥很聰明、也很勇敢,有一種特別能吸引我們的魅力,反正形象特別高大就是了。

他會自己編遊戲,讓我們在他家幾間屋子裏東奔西跑地玩,玩一下午也毫不厭倦;飯點了他會主動到廚房給他爸也就是我舅舅打下手;他帶我們去玩老虎機,用一塊錢贏到七塊,然後又輸回兩塊,就收手了;他說要帶我們劃船,就領我們去河邊讓我們先看著,然後自己先跳上人家泊在岸邊的采菱小船。

波哥揮舞著船槳望著岸上的我們,蹬起兩條腿晃起一河波浪來,我們都以為他要掉下水了。夕陽下的水面閃動著溫柔的光,一圈又一圈安靜地向兩岸蔓延,那個黃昏波哥臉上的笑容特別燦爛。

我從來沒想過一向靦腆老實的他膽子竟然也這麽大。

主人追出來時,波哥招呼我們快跑,留著自己被活捉。我和弟弟一口氣跑到幾百米外的地方才停下來,心驚肉跳地等著,想象著波哥延著水泥路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鼻青臉腫、拖著一條被船主人打斷的腿,只有那副細邊眼鏡還好好的放在褲子口袋裏。我和弟弟越想越焦慮,商量著要去救他還是該去找大人來——要去救他的話,是帶石頭還是帶竹竿;帶石頭的話,是帶一整塊特別大的還是多帶幾塊小一點的……

結果波哥好好地自己回來了,完完整整的,眼鏡也還在鼻子上。他故作輕松地笑了一下:我和他講道理他就放我走啦,這次運氣不好被發現了,害你們沒劃到船。

我和弟弟覺得他真厲害,年紀輕輕就能和大人講道理了。


2

鄉下好玩的東西很多,特別能吸引我這種在樓房裏、在教室裏悶了一個星期的多動癥小孩。小學高年級的波哥教我們收集幹脆面裏的人物卡片、教我們分辨真卡和假卡、教我們玩飛卡片。

飛卡片應該很多人小時候都玩過吧,玩法大概是這樣:用水滸108將、三國群英傳的卡作為道具,你的卡飛出去蓋住對方的,他的卡就歸你…除此以外,波哥還教了我們各種玩卡片、玩橡皮、玩彈珠的方法,都是一只耳朵拎在我舅媽手裏教下來的。

所有規則都是他告訴的,他說一我們不說二。等我學會了就回自己念書的小學慫恿同學吃幹脆面、買橡皮、買彈珠。我用波哥傳授的規則教同學玩,贏回許多戰利品再去和他倆玩。

後來波哥上了初中,飛卡片也過時了。他開始教我們玩撲克…二八、梭哈、21點。對,就是21點,不是什麽清新的24點。對,都是兩只耳朵拎在我舅媽手裏教下來的…我們把之前飛牌玩剩下的卡片作為籌碼,玩得不亦樂乎。

我無師自通開始出千,波哥和弟弟睜一只閉一只眼,我就把水滸108將都湊齊了。後來我搬了幾次家,那107將和兩個版本的宋江從來都是壓箱底的寶貝。

後來波哥上了初中,開始有學業壓力,舅舅舅媽帶他搬到街上的樓房裏住了。我也上了小學高年級,開始參加興趣班,學這個學那個,也不經常回來鄉下了。

我們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麽頻繁地見面了。三個人玩變成偶爾地,我和弟弟兩個人玩。能做的無非把炮仗扔進糞坑再引誘別家小孩過去看——炸他一身一臉翔、把青磚扔向正在河水裏洗澡的小孩堆裏——把路過的大人嚇得半死。沒有波哥這個智慧又理性的領袖,我們似乎只能想出這些既不衛生也不安全的玩法。

再來就是帶著更小的小孩玩槍、玩火,挨遍整個村子大人的罵,因為我們想不出什麽高級的遊戲也不屑於教他們玩卡片、玩橡皮、玩彈珠……再後來電腦普及了,整個村子都調低了音量,好像所有的小孩都躲到二樓玩電腦去了。

後來波哥參加中考了,聽大人意思好像是考得不好。我和弟弟都不相信這麽斯文這麽聰明、幾乎什麽都會的波哥成績會不好。考得不好就意味著以後很可能會被嚴加管教,就意味著不能經常一起玩了。

接著我和弟弟也相繼升入了初中又上了高中,波哥上了大學。我們從小時候幾周就能見一面變成後來一年只能見幾面。我長大了,弟弟也長大了。在我們眼裏,波哥斯斯文文,戴鑲著兩片方玻璃的細邊眼鏡,還是瘦瘦的,但已經不高了。

長大後的波哥穿著不時尚,人有點木,發型也不酷,不抽煙,酒量也不好,人還是那麽斯文老實,整個大學四年沒談過一次戀愛——他不再是我和弟弟記憶裏,那個什麽都會、什麽都懂、自帶背光和夜光的帶頭大哥了。和他相反的,我們到了高中完全剎不住車,弄頭發、練胸肌、買顯身材的襯衫、穿有抓痕的褲子…而且兩個人酒量都很好。

我和弟弟心裏清楚,現在該輪到我們帶波哥玩了。

波哥問我們,我去配一副黑框眼鏡戴戴你們覺得怎麽樣?

波哥問我們,我去燙個頭發看起來會不會更帥一點?

波哥讓我們教他怎麽搭衣服,波哥讓我們教他怎麽追女孩子……

我們回答:來,教你可以,但得先幹一杯。

我們沒舍得告訴他,還是細邊眼鏡適合你,單純無害。

後來波哥擁有了一條左膝上有一條十幾厘米大口子的舊牛仔褲,夏天穿出來,整個膝蓋都赤裸裸的。

弟弟一臉狐疑地問他:這該不會是你自己剪開的吧。

他誠懇地說:是洗衣機洗壞的。

那個時候波哥剛畢業當了初中計算機老師,大人們開玩笑問他,這樣子去學校不怕被校長開除嗎?他說不會啊,上班時候他不穿的。我們都覺得教師這個職業特別適合他,他卻又換了別的工作。長輩們開始給他介紹對象,他就認識了現在的嫂子。

嫂子和他一樣人很好很老實,兩個人認識不久,他就在我們幾個弟弟妹妹的慫恿下帶嫂子出來見面了…

然後很快,他們就決定結婚了。

小時候周末來弟弟家,父母騎著要搖晃歡呼的電瓶車載我,每當冬天,我會在風口裏吹很久,但我總是滿心歡喜的;如今去弟弟家,我開車帶爸媽,不消二十分鐘就到了,似乎是距離近了,實際上一年到頭卻也去不了幾次。

前一陣到弟弟家,他突發奇想說:阿大,我們去買點鞭炮玩玩吧。

我說:鞭炮有什麽好玩的…

邊說邊扔下手機跟著他往門外走。

我們一路走一路講一路回憶,走過一座橋,弟弟說他在橋洞裏烤過紅薯;走過一戶人家,弟弟說他在這個人家的河岸上釣過龍蝦;走過幾間我沒有見過的廠房,弟弟說他也沒見過;走過波哥家,原來他家的老房子早就拆了…

出乎意料的是,小時候那幾家小店現在竟然還開著。我們進去問有沒有小孩玩的鞭炮賣,原以為人家會笑話:你們這麽大了怎麽還玩小孩子玩的東西?

沒想到人家略帶歉意地說:沒有鞭炮賣啦,沒人買啦。

我們這才發現,大過年的,這一路上都靜靜的。原來村裏早已經看不到小孩子,現在的小孩大概是都被生到城裏去了。

我還記得很久以前,一高兩矮三個小孩手裏揮著竹梢子走在這條路上。兜裏揣著一塊錢,說好要去小店買好吃的,卻在半路拐進了一戶有老虎機的人家……

不多說了,明天波哥結婚。

誰能來和我講講,伴郎需要做些什麽?

作者:@囤积曲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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